我支持中国作家“富豪榜”的火热出炉,因为它公布了中国当代文学的一种真相。
关于文学的真相,公众传媒揭露的不是太多,而是太少,少到几乎没有。我高兴地看到,“文学死了”论争在传媒的帮助下正在深入,关于文学的讨论也以一种新的方式,进入了公众的视野。不重新梳理中国的文学观,不重估文学在今天的价值,所谓民族的文化复兴是无从谈起的。
透过中国作家“富豪榜”榜,我们究竟能看到哪些真相?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解读,我说说自己的看法:
真相之一,在今天的文学集团,在那些作家、批评家、文学教授、文学编辑的心目中,这个榜单早已存在。虽然他们心中的榜单,与公布的榜单可能有一些出入,但大致情况差不了多少。可怕的不是榜单的公布,可怕的是这份榜单早就活在每一个与文学相关的人的头脑中,它已成为左右我们今天文学秩序的力量。在批评家、文学教授那里,这个榜单是他们研究与发言的标准;在文学编辑那里,这个榜单成为他们工作的中心;在作家那里,进入这个榜单成为他们写作的动力。我不反对文学与利益挂钩,当利益成为构筑文学秩序的唯一力量时,我们的文学肯定出了问题。我做过多年的文学出版,当我向别人介绍一本文学书时,“销量”从来是抛给我的第一个问题。在文学书畅销的诸多因素中,奉行听话哲学肯定是一切因素的基础,没有这个基础,资本、媒体都不可能给你提供帮助。而听话哲学让作家视沉默为一种肯定的事实,为一切话语出现的背景。正是榜单中暗藏的这个标准,静悄悄地阉割了当代文学的精神。这个榜单是有历史份量的,它证明的恰恰不是文学的兴旺,而是文学的死亡。
真相之二,揭示了中国作家经济收入的真实状况。按照我对出版潜规则的了解,榜单公布的收入至少要打七折,也就是说最少有30%的水分,对其中的某些作家来说还要更多些。这已经是处在中国稿费收入金字塔尖的作家了。拿状元余秋雨举例,实际收入算980万元,从1992年《文化苦旅》出版开始计算,是14年稿费收入,每年为70万元。他确实保持了十多年的畅销记录,这本来就是出版界十年才可能一遇的奇迹。其他作家可想而知。如果算上作家的写作准备期,与写作并不畅销的时期,可以说这些作家的稿费收入并不高。如果媒体有兴趣,可协同律师去税务局,查一下上榜作家的真实收入,相信会有更惊人的发现。客观地说,近十多年作家的真实生存状态是,如果作家没有其它职业的收入,80%的作家至多勉强维持温饱;而诗人没有第二职业的话,99%都会饿死。
真相之三,作家写怎样的作品才可能进入“富豪榜”。除了少数几位优秀作家外,能够进入榜单的无非是这样几类作家:历史情怀的浅尝辄止,媚俗自恋的小资写作、肤浅狂欢的青春梦呓、电影电视的文学附庸等。可以说入榜的70%作家还处在“未成年状态”的写作中,连基本的“启蒙”教育都未完成,更遑论表达我们这个时代的真实精神状况,或提供一种新的文学感受力了。他们中的大多数还生活在“一种权力,一种文化”的一元论思想传统中,文学独具的怀疑与批判精神在他们的作品中找不到丝毫踪迹。中国几十年来,变动的现实演绎了多少人间的悲喜剧,然而从他们的作品中,我们能发现几部真正意义上的“悲剧”或“喜剧”?又有几个人物形象鲜明地留在了我们的记忆中?我一直期望我们的作家能够明白一点监狱哲学,在监狱中,囚犯的对话如果是大声的、故意让看守听见的,它的内容肯定值得怀疑,否则就是语义含混的。我们的文学早已丧失了目睹与记录黑暗的力量,留下的只有对生命的漫不经心。凯尔泰斯在评论匈牙利文学时,有句话让我记忆深刻:“无论是屠杀者,还是牺牲者,他们对这种‘意识形态指示’的空洞无物和毫无意义都同样心知肚明:正是这种认知,导致了一种以该意识形态为名义所实施的恐怖行径的、与众不同、独一无二的卑贱;正是这种认知,导致了整个社会在这种意识形态下的根本堕落。”我在想,是不是这种认知,也在让我们的文学走向死亡。
我相信有更多睿智的人,会从这个榜单中解读出其它丰富的信息。我欣喜地看到,大众传媒正在以一些新的方式审视我们的文学。虽然可能关心文学成长的人越来越少,但文学一直是中国人思考世界、组织生活和获得生命体验的一种传统方式。文学死了,其实我们呼唤的是一种全新的文学。哪怕它从来不被今天的文学秩序所承认,甚至不被他们认作文学,但促使它成长的力量肯定不是为了爬上这个榜单。它甚至想离得越远越好。
这么说来,这份榜单对真正的作家是有警示作用的。 |